大雨驅散雲霧
黑夜還送黎明一條條街燈
我們,散葉飛花的石雕
清澈的眼,還能網住什麼?
不復記憶的,孩童
公雞和童貞一樣忘情
總有些角落能獨自褪下大笑
用以遮醜;流蘇的黑瞳、瓜子臉
以及比孤單更深重的是
自己,在鏡的反面
在彼此凝視著的
唇角,以黃花的血肉吻合
因為感傷,因為
相愛太過神似
所以背視著,彼此
一行行向荒蕪的天涯遠走
- May 08 Sat 2010 18:16
向鏡中遠行
- Mar 23 Tue 2010 20:09
魔境
這是破碎,這是臉,這是耳朵
臉花了的牆壁上有兩瓣嘴唇
說話的是房子,不是我
我在笑、在哭,回憶是婚紗
是在馬背上跳舞與歡愛,認真活著
如同死去,死去是喧嘩走進肉體
在陰森的房子內挑選著捧花與花剪
- Mar 07 Sun 2010 22:49
怪物
從小以來,我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出奇的靜,又出奇活潑,沒有一個定性,平時個性溫馴有如家貓,發怒時又如餓狼,我善感多愁,卻總是行為不檢,不但傷害別人,也經常因此而傷了自己。
常常發呆,青春流失太快,這些年中,家等於集中的箱子,家人在箱子裡頭搖搖晃晃,一家人總是在抱怨聲中跟隨著父親四處搬遷,而搬家與轉學就等於我總是失去漸漸才熟悉的人事物。
我當然渴望安定,渴望玩具、父親,血源、愛人與被愛。
但,在這棟被林立建築包圍的房子裡,父親祇剩下黑白相片了,老媽則躺在沙發上看了三年的電視,姐姐潤盈有幸嫁了一個好老公,每天安心種菜、養孩子,弟弟柏祥擁有父親生前居住的主臥房,多年前我則帶著女兒芸萱由近六十坪的大房子搬回台北,各自擁有小小坪數的房間,家裡有一間和室房,那是媽媽四十歲時住的,如同我這時仍需要愛與血肉的年紀。
我總是發呆,像現在這樣,總是在回憶中找尋一些可供咀嚼的愛的片斷,桌前有一個HELLOKITTY的檯燈,除此之外,還有零散在電腦四周的發票、煙灰缸及一杯漸漸發冷的茶。背後有一張雙人床,凌亂不堪的冬被,再後方些便是後陽台上的洗衣機及限制宵小進出的鐵窗,這讓我有種受刑犯的壓迫感,卻不能多抗拒了。
「拿,這杯是我特調的紅茶,熱水還在放,等一下放好了再叫你」芸萱沒好氣地自門邊遞給我說。關上門前又補了一句「寫作?還是發呆?加油,你會更好的!」
卻愈來愈冷了,這竟是雪融後百花競豔的春天,我心想。
「謝謝,妳泡的紅茶定是好喝極了!」
- Mar 06 Sat 2010 23:51
烏雲男尋找蜥蜴妹之尋愛之旅---楔子
摘自【奇摩交友自介】/交友入會,第三天停工。
我是阿剛,剛毅的剛。
我原住高雄九如路附近,(請慢慢往下看)附近有八十五度c,還有機車店,不過原本賣水餃的店剛剛關了。(老闆說太晚了,她家有個晚娘天天要他滾棉被)
天知道,我有多羨慕他!!!
我個性很陽光,外貌協會評鑑等級為特優,這家協會是我爸媽開的。
我讀過一點書,和妳讀過的差不多。
我會修水管,也會修脾氣,我媽說我的脾氣太好,要我再多努力些。
女朋友,當然也交過幾個,因為我不差。
但,離婚了。
天呀,不過,這年代離婚也不算什麼了,因為我仍深具投資價值。
他們都告訴我,我是個好男人。
我想知道的是,妳覺得我會是個好男人嗎?
謝謝妳,不過我想說了那麼多,妳還是無法了解我的,對嗎?
可是我真的很想交女友,永遠的那種。
我不會長篇大論,但我很會照顧妳。
幫妳洗碗、拖地,帶小孩。 (騙人的)
最好的是,我喜歡四處趴趴造,當然啦,帶著妳去。
我喜歡吃飯,妳也一樣嗎?我還喜歡睡覺覺,賴床是幸福一天的開始,不知道妳幸不幸福?
我長相普通,雖然爸媽說我憨人呆,但我唱歌很大聲,是那種一開口就會把樹上的鳥兒唱下來那種。
我喜歡瘦肉,意思是我會用力把老婆的菜慢慢吃完。
我喜歡照相,因為相片比我本人來得好看。
妳會愛我嗎?
當然,妳不會回答我的蠢問題。
但是呵,即使我愛妳,我也不會告訴妳。
妳是誰呢?在哪裡出現?曾經與我擦肩而過吧?
我家住哪呢?我家就住在妳知道的地方。
「我家就是妳家」,對吧?
我一定和妳遇見的壞男人不同,因為我更壞。
我姐姐常說我小時候都會拉她長辮子,我弟說我會偷拿他的鉛筆橡皮擦。
老師說我很聰明。
可惜不努力。
我現在知道了,我要努力呀!
努力追上妳。
妳是我的同學嗎?
還是妳祇是一直笑一直笑看著我?
我愛妳,多俗氣呀,我要天天逗妳開心。
下雨了,我就幫妳拿雨傘,風吹了,我就連雨傘也一起被吹走,當然,我會握緊妳的手,別抱怨我,握太緊。
我有車,可以載妳趴趴造,如果不嫌棄,我那輛超炫的協力車,可以讓妳一邊流汗一邊瘦瘦身。
我會很愛很愛妳,愛妳是我的隨身貼、暖身包。
不要不見好嗎?給我聯絡電話或什麼的。
我知道,我是有點陰鬱的壞天氣,而妳會是喔,我唯一的小蜥蜴。
p.s知道嗎?後來種種原因,我搬家了,搬回台北市文山區,靠近萬芳醫院、興隆公園附近,偶爾我會在公園遇見慢跑的馬總統,如果妳有國家大事想要我轉告的話,沒問題,而,這一切都將是撥雲見日的後話了……
- Feb 07 Sun 2010 23:08
關係
「為什麼還一直傳簡訊來呢?要不是你們私下又聯絡上了,沒有一個女人會像她這樣早也打晚也打,對於這種牽扯不清的關係,我想即使我再如何愛你,也無法繼續再堅持下去,因為她的愛太強大了。」女人嘟嚷著,房間的空氣似乎沉重地壓在我的唇上而無法多辯解什麼,因為太累太累了,我不懂女人的心思,又何必試著搞懂,畢竟時間到了妳們還是會各自離開,如同每一個愛過我的女人一樣,又或許妳們都抱著一個大鐘,祇要這個鐘還在運作,我就能擁有親吻、撫觸,我就能毫不掩飾地在激吻中暗暗解開彼此,畢竟被道德束縛住的肉體多麼煎熬呀,我心想著,大腿的重量重重跨在女人汗溼的腿上,客廳的電視劇與家人各自熄燈,或許今夜愛情能夠留下來。
「知道嗎?我很愛很愛你。」
「我也很愛很愛妳。」
- Jan 01 Fri 2010 23:07
散寫九份
遠觀九份,九份是連綴燈火的一隻壁虎,深藏於霧裡的夜。不動,浪濤生花,漁火點點;動,則大啖濱海公路上的車流,讓川流不息的燈火紛亂四竄,如螢。
靜靜的九份,霧漸漸瀰漫,來時的路也漸漸模糊起來,只有遠處招攬孤寂的紅燈籠,以及無人路過的青石老街還漾著笑留在身後。我們小心低語,深怕一個轉身便被靜默的時光留在了老街。
有霧,霧裡有船有槳有魚網,我們是一對被濃霧拖曳入林的魚,就算相濡以沫的記憶鱗片飛花,傷痕累累,但仍能魚眼相望,向幸福一片的星光騰躍。
熾盛如火的掌溫是一種靜靜的穿越與燃燒,一如愛的支撐是山,山城在髮絲撩動下,微晃。屋宇內,流動的熱氣之中有嘴角微彎的媚與上揚的雄姿,愛與被愛,月光的琴弦被潮水愈推愈遠──推向明日的明日。
除了牽手,小心把彼此牽好,任何語言在此都失去了意義。
大海遼闊,它容納下所有微潤的眼眸以及,山和河流的季節更迭。
讓我懷裡的潮浪繼續向妳的歲月呢喃,繼續以強勁的拍擊告訴妳:曾經我多情的海,也容納過一曲雨後陽光的歌,那曾經翻攪湧動的浪花,止於今夜,妳燦燦的注視。
- Dec 02 Wed 2009 22:46
另類之半個太陽推薦序
打從出生開始,我們就是盲目的。
口、耳、鼻、眼,沒有一處能照亮我們的肺腑,知識是有限的,而心靈的絲微旁觸卻像一口大鐘,唯有把眼睛閉起來,把耳朵閉起來,把嘴巴閉起來,把慾望的一切閉起來,讓自己聽過的、走過的、經歷過的成為坐下來的自己,不論是炎日冬雪,也不論是非成敗,當我們不再四處追尋,不再畏畏縮縮提著自己的燈籠出沒在夜深闃靜的自我醒察之時,我們本身就是發光體,就是陽光與空氣。
「半個太陽」這本散文集的問世,不為了佛經與木魚的解答,它祇是一個引子,一條細繩懸在危崖上的一棵松樹上,那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係,祇是讀者藉由文本的張力一步步垂降而下,或許所及之處是溪澗,是似曾相識的場景,也或許祇是一個個離開卻又不停在腦海裡飛躍回來的記憶,但,那還不足夠讓我們在閱讀中找到自己,因為故事的全貌是跳躍的、間斷的;是流血的、傷口的,是撕破的,無論場景如何變化,我們都在同樣的處境當中把手遠遠遞向雲的深處,知識無法給我們答案,但一條從不依賴人的繩子說:「抓緊我或鬆開我,你們都必須感悟到痛的覺醒。」這條繩子不是作者,因為作者也在這根繩索上,在讀者的上頭,垂危,或必須再吃力些,拉些身子上去。
曾幾何時,我們從「瞪著一雙凶器的惡狠狠少年。」、「奪去他人味覺的殘忍灌食器。」轉念成「不再頻繁出門。我們的鞋在屋下與回憶一塊乘涼」這般壑達人生,字裏行間,處處是提琴與愛的軌跡,處處是春蠶吐絲,作繭自縛。
一如文中低空略過的字句幾行,便是不懷好意催淚的轟炸機,「我沒有再見你,我只記得你;我沒有綁著你,我卻愛著你。」、「我的愛多麼殘忍,像螳螂快意的伸出手腳便能緊緊吸吮牠的肉體與飛翔的知覺……」、「我無法停止看見浮起的泡沫與泡爛了的蝶翼,斷肢與敗髮,也無法看見自己正面相視緊緊相擁的愛早已肢離破碎。」
這般人世間的愛恨情仇充斥在我們周圍,緊緊相擁的城市卻一眨眼便灰飛湮滅。愛讓我們鼓起勇氣,也讓我們的愛如著了魔似的,落在男歡女愛的泥濘裡,成為一尾尾甫抓住卻滴溜滑落的泥鰍。
天堂也人間,地獄也人間。
一個轉念便能改變人生,什麼是幸福?什麼是愛?一幕幕的故事情節都像際遇的天崩地裂,像石猴的造化,神魂皆往之的西遊記。
然而,沒有人能確然指出幸福的方向,但幸福的火光在我們的眸裡存在著,更多更多張揚的影子在文字裡飛馳,在街巷間拔刀相向,在親吻中彰顯戰火,「關於更多的影子則像黑白的記憶。牠們圈圍著舞蹈與歌唱;牠們在一片肉慾的聲浪中推波助瀾;牠們時而低聲,時而放聲大笑。
牠們向你微笑卻背地裡裂開臉,憤怒地捅你一刀又一刀。醜陋的外表,牠像一團甩不開的墨汁暈在我們腳下,牠是個表情愈來愈怪異的怪物,只是我們不動聲色,有時回過頭,有時眼神流轉,有時則掩面痛哭。」
也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像齒輪那樣磨合人生,那樣一分分一秒秒無常的喜怒哀樂著,所以在現實與閱讀之間跳進又跳出,開始認同每一個不同的自己,像夢裡多變的格局,像某個人在轉彎處又變成一棟把光線吸光的陰森房子,然後出現在一個不被閱讀發現的角落,讓陽光與陰影同時出現在我們身上,那是千萬箭矢如飛蝗掠過我們慾望著的一切知的答案呀,然而我們追求的一生是無法燃燒完全的城池,既榮光又慘白,而且從沒有退路。
書訊:《另類之半個太陽》已由卓瑪央金出版社出版,各大書局及網路書店均有售
- Nov 28 Sat 2009 22:44
詩人之夜
大提琴弦拉動我流線的身體
鋼琴黑白鍵反覆吞沒我
成為心靈樂曲,音符於四周鳥囀
分送我的眼淚供火燄冬藏
(二)
愛情是如此的
堅決與果敢,舌尖
輕輕試探,痴呆了
一陣落葉的傻笑
(三)
把眼睛閉上
讓甜蜜的味覺慢慢向星空長高
(四)
血液輸送愛的氧氣
我倆的吻輸送一個人的靈魂
(五)
多麼契合我們
愛情與婚姻的鳥,住進同個屋簷避冬
(六)
回憶開始血肉
我用力奔跑奔跑,一心回到青澀最初的模樣
(七)
妳把冬天的酒杯舉高
夜空中有歡渡彼此的星眸
愛在喧嘩
- Nov 20 Fri 2009 22:42
心事
- Nov 18 Wed 2009 22:41
天空的院子
- Nov 11 Wed 2009 22:38
化石
沒有人知道妳的臉是岩層的覆蓋
我的手骨、耳朵抓著妳的肩胛,妳的
腳骨在我的腿骨彎曲,腳骨讓我
我的吻成為呼吸,妳沙花一樣的呼
吸我倆緊緊擁住停留在
妳風化的髮絲而眼淚
髮絲我無法動彈的髮絲祇能
牽動妳愛的
淚痕滲入岩的肌理
- Nov 10 Tue 2009 22:35
貓臉的人
沒多想甚麼
才縱身
躍上屋頂
一隻隻鼠,痴肥的鼠
團團轉大聲合唱的鼠鼠鼠
追逐與奔跑,鑽進屋頂下方
鑽進,鑽進我們的歡樂之城
那條心事窄窄的陰溝
黑夜,一道道疾快且銳利的
雪白鴻爪,一行行屍首
以及閒蕩街尾的喵叫
漸漸隱沒於蕭索體內
- Oct 25 Sun 2009 19:40
小詩偶拾
<一>信仰
關於愛,我是忍不住開放的
食肉植物
而妳以為那便是瘦皮燈籠了
喔,我感到溫飽
而妳為我沁出一身香氣
<二>去冬
大多時候,我是無聲的
像褪去記憶的潮水
我不再如常出現在妳幸福的默念中了
卻像窗外明亮的天空
等著妳悠閒地經過
收起傘面外的長長街景
<三>沙城
在不為人知的時刻
我是妳的城
我的士卒祇為妳的風聲沙沙揚起
但,妳提起了我
一座頹敗之城正漫漫淹過
妳的靈魂
<小宇宙>
我在房間的胃壁中等待腐蝕
客廳吸收的卡路里都是電視機說的
如果黑夜虛胖
體溫便要在星星淺睡前
專心找回漂流的眼睛
- Sep 24 Thu 2009 07:25
吻合
把回憶的觸覺及味覺還給漣漪
把白鷺鷥掩面的翅膀大片大片攤開
還給妳的遼闊星空
妳的眼睛,五指緊握我們
擁抱像苦受幽禁的
深吻,撥動著靈魂,妳笑說:
「我是最懂得把握幸福的人了。」
像騰空躍出不顧一切的懸崖
又像神色塗上胭脂
滿窗風雨的女鬼靜靜……
漩起的窗簾像大海的一片囈語
電視機內裝滿不需理解的
捧腹大笑以及青絲慢慢變老
一如骨子裡
彼此愛戀著的深深爭執
多麼美好,我們
如常在詩句的溪流中往返
所有走失的蜻蜓與發光的石頭都是愛的路標
妳的笑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所以我必須或走或坐
靜思與嘆息,在彼此逐漸發荒的世界
在我們相對的眼裡
漸漸向落葉紛紛的詩稿
出神及吻合
- Sep 14 Mon 2009 13:12
水仙
在女人的孤單裡頭說話
她的紅唇結在籬下
她一雙烏亮的眼眸用來澆花或借鏡
她是坐姿端正,用眼淚
傾聽丈夫的家庭煮婦
冰箱取出啤酒罐老是冷言冷語
小菜一碟碟生冷的話題
肉渣卡在牙縫
多像丈夫嘴裡略帶酒意
嚼碎的自己
大丈夫的黑夜總是一言
九鼎,偌大的床
美夢無法消化
高大建築都在月色中窺探她
一座崩壞了的冰山
她的睡眠不時在體內胎動
像浮冰集體出走
她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足夠看見快樂
一秒秒
在眼前奔跑
- Sep 14 Mon 2009 13:11
望秋
是漸漸秋了的窗讓月光的
斑馬奔向桌前
卻又轉身在黑夜的草原嘶鳴
如果我的動物園是一雙手掌,而妳會是
馬戲團愛不釋手的鞭子嗎?
如果眼淚像一隻獅子
攤開手帕
便有一座因愛而驚慌的草原
- Sep 14 Mon 2009 13:09
影子學說
影子──趨光性動物,光的狂熱份子,牠們比我們更急於抵達光之所在。過去,我們如此吻合,如今卻又如此貌合神離地行走於成人的世界中,各自以不同的形式存在。
有沒有曾經突然湧起一股莫明的恐懼讓你想看清楚四周?牠黯青的皮膚充滿粒狀皺折;牠眼皮突起的眼球佈滿血絲。當你察覺來自幽冥世界的牠迅捷爬向牆面時,你是否曾經考慮該不該停下腳步?是不是該輕輕轉身?當你以指頭觸摸牠顆粒狀的突起,你的皮膚便像沙漠植物遇見雨那樣渾身綻放出花瓣的疙瘩來?那時,別急著跑,看清楚四周。因為牠還沒有把頸端紅綠色的肉葉打開,那是牠發怒、吐舌、抬起你鞋子奔跑的妖術。而你停不下來,你的想法停不下來。我不曾承認牠們確實存在,因為恐懼,因為恐懼過於黑暗。
「影子怎麼會說話呢?」我不禁回頭向母親開口問道;父親則在旁指著地下的影子說:「影子本來就會說話呀,不過要很仔細很仔細才能聽見牠們!」那次回外公家,適逢慈天宮廟會,爸媽帶著我們姐弟三人深入夜市。廣場上湧進絡繹不絕的人潮,一攤攤烤魷魚、糖葫蘆、棉花糖、蚵仔煎等諸多琳瑯滿目的美食,小販們則忙碌著招呼客人數錢、找錢。隨著人潮走不多遠,便見廣場中央搭起布幕的野台正表演皮影戲,棚架前擺了幾排長條板凳,人群或坐或站將廟前廣場擠得水洩不通。好不容昜擠進去後,便與家人一塊觀看布幕上的影子戲碼。那年我們都只是個孩子,哪通世事呢?眼見影子的舉手投足維妙維肖之外,可怕的是:那些影子竟還會開口說話!後來,愛開玩笑的舅舅的便忍不住以地上的影子捉弄了我們,從此我們三個小鬼就像風車一樣,被地下一片漆黑卻露出血盆大口張牙舞爪的影子追得到處團團轉。
記得國小四年級時,父親和母親商量決定賣了新店的房子,舉家搬回新竹。我們的新家是一棟獨立式的二層樓全新別墅,房子寬敞四方,鄰近山林與河圳,木製手扶梯往上可通往頂樓。我們養了狗,買了狗屋,為了討吉利,便喚狗為「來福」。新家位於半山腰上,上山下山除了父親開車外,我們全家都靠兩條腿走。那是一條崎嶇的山路,路燈與路燈之間隔著老遠,來回路上,都會經過天主教堂。教堂後方是莊嚴肅穆的十字墓園,所以新家其實就像建在山的手掌上,四面八方都是山景,靠窗的山林讓室內的光線變得隱幽。夜了的時候,霧像幽靈一樣四處紛湧,路燈昏暗的光線底下有許多飛蟲像發瘋似地跳舞。狗在門口、在巷口四處哀叫。住了一年後,我們便搬至新竹市區。期間來福難產;住在巷尾的鄰居,莉莎姐姐自殺身亡;在河圳玩的時候親眼目睹住家附近五、六歲的小男孩被湍急的水流帶走──那天只有我和死命拖著我不放的弟弟在目擊現場。還有那雙倒頭栽下隱沒在水流中忽隱忽現的倉皇眼睛,當晚風聲淒楚哀嚎,河圳沿岸到處都是火把與不曾間歇的呼喊聲。據說小男孩遠遠至二重埔才溼淋淋上了岸,兩岸則撒滿了紙錢與追思的禱念聲。
如今回想起來,黑暗的河圳中的確擠滿了影子與詭計。而一片水影則藉由拉長身體伺機接近我們,牠們交頭接耳、交互掩護在每顆石頭底下,牠們一個接著一個漂向沿岸。不留任何腳印卻溼淋淋地上了岸;牠們鼓舞著風將牠們高高吹遠,以便佔據人間各個角落;牠們一次又一次以斜長舞蹈的手將太陽抖落地平線,更多影子則準備趁夜傾巢而出。
曾經有沒有走進熟悉的地方,原本喧囂的人們突然將臉轉向自己?而你不敢相信的是──這個再也熟悉不過的地方,周遭卻沒有一個你熟悉的人?
那天父親下了班上了樓後,赫然發現皮匣短少錢,「不是我」姐姐說。「也不是我」我嚅嚅接著說。弟弟好像茅塞頓開似地便突然放聲大哭了。氣極敗壞的父親,忍不住脾氣便惡狠狠地揚起藤條一鞭又一鞭地打在弟弟身上,那次是我這一生中聽過最最淒厲的哭喊聲,之後,每當弟弟一次又一次理解了父親與藤條,原本稚嫩的指腹竟也慢慢因齒痕而留下一層厚厚的繭了,像一塊冷落的墓碑,墓碑下則雪埋著那段無言以對的往事。
有沒有曾經經過一面鏡子時懷疑過鏡子裡面的人並沒和你一塊走出來?牠漠然地留在鏡子裡面,甚至換了一張臉,沒有五官的臉。當你在鏡前的時候,牠才又若無其事地和你的輪廓套合在一塊,你笑的時候牠跟著笑,你哭的時候牠也哭;當你想看清楚鏡子裡面的自己,卻又忍不住懷疑牠的眼睛和你看的方向不同?或許你看著梳子,牠卻猙獰著表情歪著大嘴看你?當你離開一面鏡子,牠卻留在原處看著你遠去的背影,然後牠轉身,向鏡子裡的深處隱沒,而和你一塊若無其事走出來的只有影子,猥瑣卻又躡手躡腳的影子跟隨在你周圍走著、跳著、坐著、跑著……,可怕的念頭讓你覺得心懷罪惡卻又不知所措。知道嗎?有些是可以說的,有些則是萬萬不能說的。
另一件弔詭的事則發生在多年情誼的同窗好友「康維」身上。從小身為長子的他便會幫忙家裡大大小小的農事,長大後他和他父親、叔叔在夜市、在路邊擺成衣攤子,幾年下來果然掙了不少錢,除了替家人加蓋房子,也為妻小買自己的窩。看在眼裡極為幸福的拜把兄弟事業愈做愈大,一日卻傳來不幸的消息說:「他走了──」。連忙趕去新竹上香的我看了頓失依靠的嫂嫂及年幼的姪子們枯坐在靈堂前哭泣,哀傷的弟妹們告訴我,原來是為了擺地攤的生意而讓搶地盤的人將他射殺了,確定是情殺買兇,預謀的謀財害命。原來他們幾個姐妹早就懷疑老是眉高眼去的嫂嫂心懷不軌,康維走後,嫂嫂甚至不敢在旁守靈,要不是後來保險公司起疑及警察的深入調查,誰會知道那個面露哀傷的嫂嫂卻是個擅演內心戲的恐怖女人呢?這樣反噬親人的事件誰又能理解?
父親住院期間,曾在病床上的夜裡四處指著天花板上的臉孔,母親因而受到驚嚇,連忙勸阻父親說:「別亂說,那是因為嗎啡產生的幻覺,上面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一臉憔悴的父親無法相信自己所見的只是幻覺,後來乾脆閉上眼睛,哪都不瞧。母親之後告訴我這件事時,父親已處於彌留狀態,他的面容泛起一層光暈,皮膚宛如嬰兒般細緻柔軟,連弟弟都認為父親的相貌如同睡著了的天使。但,父親剛抱病住院的術後,我也曾認為罩在父親口鼻上的呼吸器是不懷好意的。我愣愣看著那些張牙舞爪的煙霧在父親周身徘徊;忙碌的牠們東飄飄西飄飄地將不能動的父親緊緊縛在床邊的欄杆,更像隨時準備將父親自我身邊拖走,而我那刻失去言語及行動的力量,直到父親的睫毛動了動,縮了手的煙霧才終於向四周散了開來。
關於更多的影子像黑白的記憶。牠們圈圍著舞蹈與歌唱;牠們在一片肉慾的聲浪中推波助瀾;牠們時而低聲,時而放聲大笑。牠們露出齒白及禮貌;牠們隱匿在你的視線之外吸食靈魂鴉片;牠們數著金錢堆砌的怨念、搶奪你的眼淚卻又給你無法希及的歡愉。牠們向你微笑卻背地裡裂開臉,憤怒地捅你一刀又一刀。牠們呵,牠們!這是一個是非顛倒的世界,而你不能不承認,無論我們願不願意,我們都和影子共生共存。牠們哀傷我們的哀傷,我們快樂牠們的快樂,曾幾何時你也如此懷疑過牠們為何總是一路追著我們的腳步?誰知道呢?世界愈來愈擁擠,牠們不實際搶奪我們腳下的土地──牠們倚牆而立、牠們坐下喘息;牠們抬著我的腳,抬著你的鞋子走路,而我們渾然未覺。當我們恐懼看著彼此時,究竟是哪一張臉猙獰了?牠低矮著身影,忽前忽後四處追著你的腳步,當你試著撫摸牠時,牠卻手拎天使光環一時語頓低低著頭不說。啊!親愛的朋友,牠一心只想把光環還給我們的冷漠呀!那你看見了沒?那些誇大不實的表情?那些妒嫉與貪婪?那些竊竊私語、那些不義的盜匪;那些如我這般看似沒有意義的指控與歉意?在那裡、那裡、那裡,牠們不輕易被發現。牠們躲在桌下、在盆栽下、在你後面、在左側、在你的周圍?是啊,醜陋的外表,牠像一團甩不開的墨汁暈在我們腳下,牠是個表情愈來愈怪異的怪物,只是我們不動聲色,有時回過頭,有時眼神流轉,有時則掩面痛哭。
然而,我終於語帶羞愧地將過去的怯懦告訴了父親:「爸,對不起,你錯怪弟弟了……」。躺在病床上無法言語的父親聽我娓娓訴說童年的往事後,他露出古怪逗趣的表情,然後揚揚手、笑了笑;弟弟在旁則睨了我一眼,彷彿一座塵封多年的古井突然重見天日,冤情大白,一張多年未見的天使笑容則還送我們一股熱淚
- Jul 23 Thu 2009 13:29
鯨的回聲
如果探險船失去指引的羅盤
如果深入大霧而暗礁林立
我的愛,夢裡的飛魚便會激昂弓身
自甲板射向毀壞的天空嗎
妳嘴角漾起的笑是萬千鏡面之海
泡沫居住的廢墟,也居住著月光的礁岩、
搖曳的夢之樹及茂密的海草
忍不住的珊瑚卵淡發藍光如星群遷移
向妳心的輓歌靠近,更靠近
像透明的水母長長的觸鬚
頻頻敲擊黑夜堅硬的岩盤
只是,妳的回眸多麼可疑
妳命運羅織的網喚住我
像含淚的長矛
抵緊我佈滿血絲的注視
像手掌張開
便遺失了整座大海的去向
如果愛必須以記憶命名,那是我
失去浪花的船骸、朦朧的光以及
被憂鬱網住的鯨的回聲
- Jul 10 Fri 2009 18:05
理想生活
總是在冥想狀態中看到妳,和理想之中我們的生活。
那是幾間日式、半新的房舍,屋前屋後種著高大的榆樹,樹下有著一隻碾盤或一口轆轤井,闊大的空地上有臭哄哄的雞窩和堆得高高的柴草垛。
屋邊的矮籬笆下,我們種下了整排的鳳仙花,那淺淡薄紅的花瓣後面,更多紫色牽牛花順著籬笆向上攀爬。
清晨,露珠在陽光的溫柔撫弄中張開惺忪的眼睛,一隻母雞帶著小雞群穿過芭樂樹與鞦韆踱向菜葉肥蔬的田園。妳在微明的晨光中細心照料我們小小的菜園,翻土、播種、施肥或採摘,累了就挪動著略微發福的身子,邀我也放下一身泥味,牽手移步至廊前白色格櫺的桌旁,閒聊、閱讀或啜飲花茶。
我們不再是舊日蝴蝶追逐的故作姿態,而是褪盡鉛華,褲管捲起,一雙大腳丫和小腳丫大剌剌跨向天空。
晨間有霧,午後小雨。我們的農居生活是令人迷醉其間、無法移轉呼吸的芬多精。
「下雨啦!」妳的喊聲如同芭蕉葉上盛滿的雨滴,清脆地自山澗潺潺而下,我望向妳的眼神在跌宕的岩石間形成奔流的瀑布,嘈嘈切切地撥彈著愛的旋律。
更多更多雨珠落在草地上,落進溪澗裡,我撐開的衣裳是妳的遮雨棚,偎著妳,我們哈哈笑著、跑著,躲進雨聲裡。頑皮的雨呵,笑鬧著淋溼了妳的臉龐、彎笑的睫毛和喘著的唇。
擠在剛好可以容身的樹洞裡,妳的雨滴變成我的。雨滴似火,扶不住的妳的蛇腰慢慢長高,高過頭頂、越過山、蓋過雲。
雨後的神情是一彎醉眼迷濛的彩虹,牽著妳的手走過石橋,清澈的溪水在我們腳下嘩啦啦響著魚身,岩壁上撐出一把把綠綠長長的蕨草,我擁著妳坐在岩石上,村莊寂靜,我們的心內雨卻依然未停。
我們不說話,妳仍在我的臂彎當中,靜觀兩岸巍巍的群山。雲朵與飛鷹是山與山相互傳送著的情話麼?所有的風景都向後退去,妳的馨香如月,撲進我打開的窗。
起身、涉水,釣竿彎垂,魚尾捲落水花。脫鉤、收竿,再去礫石旁收拾好蝦籠,溪水已是黃昏之流。流而不動的星星在水面喧嘩誕生,而妳,只有妳才能在我眼裡發光。
夜裡的星雲是一首在心中播放的樂曲,蟲聲、蛙鳴以及來自海洋的風,輕搖妳如三月草原的髮絲。閉眼,讓所有的聲音匯流進入妳的心海,在妳搖曳的髮裡放歌,歌喉裡張揚著的帆正駛向妳的棲身之地。我的島嶼連結妳的港灣,形成所有美夢的泡沫的睡眠。
所有的路都在找尋彼此一生踩過的泥,在理想的農居日子裡,我們不再頻繁出門。
我們的鞋在屋下與回憶一塊乘涼,風推著鞦韆,樹在笑。
薄紅的鳳仙花和艷紫的牽牛花在我們鼻尖大朵大朵地盛開,時間再也無法壓迫我們在十二個數字內疾疾奔走。
鏘喨一聲,細匙在杯緣輕輕敲響,那是我們相視微笑著的朝朝暮暮、歲歲年年。
- Jul 09 Thu 2009 22:44
親愛的
親愛的,那祇是一條透明的巷子
繞過妳我,在彼此身上找到關連
回憶是渡海而來的潮水淹沒妳的小腿
我們擁抱著的悲傷
如海鹽之於塗抹,海草之於上岸
妳的唇停泊於無人的黑夜
妳美麗的眼眸讓我的星空黯然失色
我如此愛妳,思念的路途
竟被妳遲疑的轉身洗劫一空
妳是緊緊縛住我一生的詞
妳髮上蝴蝶翩然的迷蹤
讓我成為畫裡的向日葵
如一尾被海洋釋放憂傷,尾鰭倒旋天空的鯨
- Jul 09 Thu 2009 22:43
拳說
人影在眼皮上方旋轉,身子像扇葉平躺在更為巨大的苦痛之上。
父親舔了舔嘴唇,慢慢轉頭開口喊:「渴……」以棉花棒沾溼他那瓣狀如苦瓜突起的唇後,我兀自遲疑了一下,摸向他那焦黃深陷的雙頰,「爸,加油!」他聞聲勉強笑了笑,眼皮又再次重重閤上。但那已是三天前的事了,母親與弟弟短暫離開,姐姐正在飛馳趕來的路上,病房內祇剩下我,及一片時長、時短、爭先恐後的鼾聲。
「來,出拳。左、左、右、左、左、右,扭腰,右勾、左勾……」教練在記憶的沙包前如此下著口令。
幼時,父親也因停車與樓下鄰居發生口角。鄰居為了停車方便總以腳踏車強佔車位,久了之後,竟連腳踏車都懶得搬了,祇在車位旁擺了幾盆盆栽了事。父親氣不過找對方理論,不久樓下傳來一陣爭執,弟弟趕忙喊出正在準備晚餐的母親,伸手一比「看--爸爸!」祇見父親的腳步像一隻肚大翅小的冥蛾在地面忽高忽低地盤旋著,而對方身材高瘦,雙拳掄掄如擊鼓,正是一隻好戰的螳螂。
母親攙扶著父親蹣跚上樓,我們只能面面相覷,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父親卻若無其事的說:「就該給他小小的教訓!以後你把拳學好就會和阿里一樣,」說著說著手上又擺出一副拳王架勢,「看,這是直拳,這是勾拳,出拳要快,要更快!」看著父親一拳拳揮出,好似剛剛的惡鬥從未發生。
但更多時候,父親都要我忍一忍,想好了再說。
「你只會管我,你呢?你自己呢?」叛逆期的我曾爆裂如猛獸那樣向他反擊著。
帶著妻小自醫院返家途中,遠遠見到一輛佔去三分之二馬路的車停在我們行駛的路面,再左些便要駛進逆向的車道了。妻將車緩緩停在路霸後頭,不耐地說:「真過份!」「等一下,別爭著搶道!」我說,來不及阻止,妻話一說完,方向盤一轉,對方的車身已被刮出幾道長長的擦痕。
「撞到他的車了!」
「管他,誰叫他擋路,活該!」
不多時,對方的車自後頭追上,攔在我們座車前。
對方個頭高大,滿臉猙獰,血紅的檳榔不停在嘴上嚼著,一派江湖味。他右手垂著一根鋁棒,左手拿起手機,顯是要邀人前來助拳。我強自鎮定,交代惶恐不安的家人別出來,單薄地一個人迎了過去。
「你等等,別想走!給我留下!」
「側身——架拳!收小腹,牙咬緊,眼睛瞪大!再兇!更兇!」
擂台下,四周陳列著冰冷的重量訓練器材、微微泛黃的臥墊、啞鈴、垂掛的毛巾、內衣圍繞著擂台,凌亂得像喉嚨深處那口抽不完的濃痰。館外兩旁的椰子樹無法安靜地嫌惡著那股揮之不去的汗臭味,小倉庫前,不遠的草皮上,擺放一圈圈貨車輪胎,每個輪胎都以腳踏車內胎綁成一個能夠環住腰身的套子,當準備開始跑時,背後就像被手緊緊攔住腰際那樣動彈不得。但,硬是跑動起來,直到父親拖不住的手終於向天空鬆開。
我們的身影動了起來,跑了幾圈之後,神智便開始渙散,兩腿疲軟。資深的學長在臀部猛然踹上一腳,嘶吼著:「你們這群娘泡!跑起來!」我們才又勉強咬緊牙關繼續跑動,步幅愈跑愈大,皮膚愈跑愈黑,骨架更是愈跑愈開闊……。
「左手拳眼凝神通視前方,左腳重心在前,右腳在後,右拳握而不實,食指輕觸鼻樑右側……」。
腹肌全裸,胸肌像結實屋頂,汗如雨下。這時落在身上的每一拳都挾帶著風聲雨勢,力量瞬間由虛握實,像筋肉在筋肉裡頭相互爆炸,餘震讓彼此頭痛並且漸漸摧毀意志。但,咬住,在擂台相互捕捉、相互閃躲;我們故意示弱、曝露疲態,我們相互迂迴與貼近,力道在防守的空隙間一次又一次嘗試痛擊彼此。歪眼、鬆口、唾沫漫天飛舞,擂台上,我們不是袋鼠,而是以兩腳站立舞蹈的狼。擅於設陷、圍捕,我們前後前後跳躍著箭步--出拳、出拳、防護與喘息。或再也無法出拳了,祇是跳、等待、移步,似乎身體仍向對手繼續咆哮:「來呀,來呀,我還有足夠力氣擊倒你。」教練則在身後捶胸頓足地叫罵著:「跳起來!側身、扭腰、閃、閃、閃……」
「你們不是人。是擂台上的猛獸,要揮拳,要閃躲。」教練像巫師在圍聚著的火花中鼓舞著戰士,於是兩團憤怒的肉體更為糾結了。
「跳起來!看哪?專心!專心!」教練罵著,幾個女同學在門口探了幾眼又飛快笑著跑遠……。
「看哪?真x媽的該死!為幾個臭婆娘亂了腳步,全閃一邊去!架拳!」教練破口大罵,全館轟然雷動。我們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腳尖踮起擺起拳勢,轉眼又是瞪著一雙凶器的惡狠狠少年。
「出拳要快,要更快!」
記得高二時某次單挑。對方身材壯碩,身高整整高出我一個頭,不少同學拉勸我別自找苦吃。對方更自恃其人高體壯而不免一再出口挑釁,落下狠話後便進入庫房。我悍然甩開同學的手,氣忿不過地告訴圍觀同學:「數到十,這場單挑就會結束。」不多久,我獨自走出庫房。同學們的數字仍未數完,對方甚至連手都不及抬起,我已三拳結束了這場紛爭。
「平躺,兩手打開,深呼吸--」隱約能感受身體外面進行的修復運動,手臂被手掌的記憶上下推動著,全身緊蹦的肌肉,在手指推、拍、抓的律動中慢慢放鬆,苦痛被感官淡淡釋出,被時間推往遺忘之城。「來,深呼吸--吐氣。」施壓者兩腳跨坐於受壓者臀上,兩手交疊疊在胸腔後方,上半身前傾,像打氣機那般擠壓體內積鬱的悶氣,身體果不其然舒了一口口長長的氣。之後,兩手臂向後向上抬起,遠遠看向擂台,便是一條條飛魚弓身射出。
朦朧中,又看見父親徒剩一具清瘦骨架,吞嚥如受刀割,最後連講話也只剩下咿咿呀呀了。不願包尿布的父親一向不喜家人為他勞累,他以手勢阻了阻,好似丟下一句話說:「我可以,別扶我!」祇見他巍顫顫地將手搭在輪椅扶手、牆壁,一步步慢慢挪進洗手間,不禁心想:「這哪是我的父親?眼前根本就是一只齒輪磨壞的鬧鐘呀!」有時我會推著輪椅帶父親去逛7-11,他老是若有若思地端詳陳列架上的商品,時而點頭,時而眉頭皺起,卻再也不說了。推著父親上樓後,我總是拉上簾幕,別過頭、久久不能出聲,我甚至感覺自己便是奪去他味覺的殘忍灌食器。
枯立於簾幕外望著父親,他幾近變形的皮囊底下深藏著被歲月掩埋的一團青壯筋肉、癌細胞、以及他渴望陽光的旅行。只比樓下的7-11遠一點,在長廊盡頭,在某個陽光充足、可以包圍乾扁身軀的小小角落,只要停在那裡,他便滿足地像渾身散發光芒的天使,他飄動著的白色長袍和他的笑,足以洗去人間煉獄裡的一切陰霾。
記憶就像身上的瘀青,疼痛卻又暢快。
「側身--架拳!」
「出手快、狠、準,像能輕易揮出又能痛擊對手的一條濕毛巾,聽哨音--出手、出手……」
「你等等,別想走!給我留下……」那大漢惡狠狠的瞄我一眼。
我回頭確認車上不安的妻小平安,然後點頭。
「對不起,先生,一時搶快,才不小心擦撞了。」
「對不起?幹x娘,有這樣開車的嗎?幹!」大漢滿臉橫肉地回答,接著說「等一下就知道了,你等著看!」
「我們不是故意的,我願意賠償你的損失,對不起!」
「你看我像缺錢嗎?」說著說著,手上翻出皮夾內厚厚一疊千元大鈔。
「對不起,請原諒我們莽撞。」我不卑不亢地說。
「幹,算我倒楣碰上你們--以後好好開車。」
「是,是。謝謝,謝謝。」
我彎著腰,目送大漢的車直到離去。
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就在低頭瞬間撥雲見日,如果握緊拳頭,那定是拳腳相向而節外生枝了。如今全身而退,世界仍是一片靜美。
「爸爸--你真的很勇敢。」
上車後,孩子這樣說。我微笑著,心裡卻偷偷瞄向父親留給我的那張字字酒醉、身子歪斜的字條。彷彿我又搓搓揉揉他的手,把手覆蓋在父親的胸前,再細細端詳他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才在他耳邊溢出聲來:「爸--我愛你,你真的,真的好勇敢……。」
- Jul 09 Thu 2009 22:41
贖巾記
我保存一條來自香港文友「逸藍」相贈的一條圍巾好幾年了,顏色仍極為鮮豔瑰麗,質料也不差,每年冬天來臨而有寒意了,就開始纏上頸項,一方面禦寒,一方面藉著它的相伴重溫友誼,故深得我的喜愛。
某晚天氣陰冷,掛著上街,回家後就順手塞進夾克的口袋中,忘了掛回衣櫥裡,第二天它就跟著上班來了,偶爾會用手去整理一下,以防掉了出來,因口袋過淺的關係,它總要露出一截尾巴,上班工作後就漸漸忘了去看顧它。 為了一件事外出,為求迅速而路途又不近,乘坐同事外出時的便車。 回來剛剛坐定,服務台的同事站在我和其它同事前,大家讚美她頸上結了一條領巾的姿態又漂亮、又瀟洒,我想掏出圍巾讓大家鑑賞一下,因那條圍巾有著獨特豔麗的印第安人圖案,但驟然發現口袋冷冷清清空無一物,情急之下站起來搜遍全身、抽屜和地板,極感惶恐,後來想想一定是坐同事摩拖車時掉了,心中這樣的確定,旁觀的同事卻說:「你別蓋了,你最會裝模作樣。」另一旁的男同事則似懂非懂的明知故問:「是什麼顏色的?」一名女同事則把頭埋在臂窩裡,忍不住的笑得滿臉通紅,眼淚都笑出來了,當我開始懷疑圍巾有翼而飛的時候,她大方的說:「我不是笑這個,你來搜查好了。」他們笑過、好心地問長問短過,接著表示不畏下雨要奮不顧身的找回來,要捱家捱戶的問,還提議要登報刊登遺失啟示,還勸我在還沒找回以前,不要到碧潭尋短見……好意難卻之下,並覺圍巾丟在大街上,要找回來除非奇蹟出現,因此答應以新台幣壹仟元答謝有辦法能搜尋回來的同事,換句話說,就是出一仟元買回我自己的東西,按照黑話就是說「贖回肉票」,一方面是無確切的證明它遭了綁票,一方面是極自然的在不知不覺中失去,換句話說:「我碰到了高手」,沒有說價的餘地,加以那條圍巾我不願失去,有萬分之一找回來的機會,我也樂意嘗試,因此「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捱」,講好了代價,他們異口同聲的重複:「講定了,一仟元唷!」完全一付奇蹟一定會出現的口氣,一定找得回來勝利在望的模樣,到此心裡雖然有數,但泱泱大國國民豈能反悔,心中和一張仟元大鈔悄悄的珍重再見。
臨下班時,奇蹟出現了,同事惟恐我不相信的,在我提出在何處發現的問題以前,紛紛叫我摸摸他們的上衣,表示在雨中尋找的艱苦,並加上壓力說:「我可以帶你去向撿到的朋友道謝」旁邊還有幫腔的同事樂得加油:「找得回來真不簡單……」單拳難敵四手,勢單力孤,如何能擋眾志成城的舌槍唇劍如排山倒海而來,心甘情願地把急欲查證的意念打了退堂鼓,跟著大家嘻嘻哈哈的比大牙。
撫摸那疊整整齊的圍巾,心中非常高興,就是兩仟元也值得,何況他們都好心的安慰說:「今天你交了破財運,天數不可抗力之意也,更兼他們說這一仟元大家都有份,包括我在內,至少,我用錢買回自己的東西,還可分贓,而且他們以悲天憫人的好心告訴我撈一點本的途徑--因此寫下這篇「贖巾記」在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的心情下,賺點稿費,我下定決心提高警覺,避免連稿費也長出翅膀執意地想飛了。
- Jul 09 Thu 2009 22:40
勇於認錯
提起筆時,我再度的對單位某位女同事油然產生最欽佩的敬意。
她因一時的意氣用事,犯了違抗命令、怠忽職守的過失,經呈報上級之後,毫無抱怨,亦無自暴自棄的心理,坦誠自己的過失,並以工作上的行動及態度上的謙遜,表現她痛改前非的誠意,使人耳目一新,前後判若兩人,在氣質上有了完全的改變。
一個人一生中最難克服的敵人,就是伏在我們心中的頑固、不認錯、偏袒自己的觀念,以為任何事情只有自己才對,一昧盲行,即使明知自己的錯失,亦不樂意接受善意的勸解和指導,或乾脆「言者諄諄,聽者藐藐」,當耳邊風般聽過算數,把自己永遠侷限於無法改善錯誤的鐵籠裡。
諺語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小至人類個體,從童蒙初起,經過犯錯累累而屢錯屢改的經驗和過程而至長大成人,終能明辨是非,棄惡從善;大至整個人類社會,從原始的茹毛飲血,漸進日昌明發達的新世紀,這種進步、改善不論是個人或整個人類,都是基於承認錯誤,勇於改善的結果。
古代聖賢並非天生,在尚未成為聖賢之前,和我們一樣是凡夫俗子,有七情六慾、有疏忽、有失誤、有與生俱來的人性弱點;但他們不是冥頑不靈執迷不悟的,他們比凡人更勇於認錯,比凡人更快更徹底把錯誤的觀念、錯誤的行為,一點一滴從賢哲的明訓上、也從親身的體驗上,把錯誤的觀念、錯誤的行為,一次次的從生命的明鏡上拂棄,使他們的品格、德行,像陰霾遠颺的藍天--光亮、純淨、明朗。
雖然我們再一百倍的努力,也不能和十全十美的聖賢比擬,但只要自己隨時警惕著不要一錯再錯的重蹈覆轍。社會上多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例子。即使錯誤像隻美麗的毒餌引誘我們,也能因為隨時提高警覺而減少至最低的限度,可以使我們在恒有黑暗與光明兩面的世界上、生活中,人性善惡裡,永遠處於光明的一面。正如那位曾經意氣風高的女同事,雖然她的轉變對世界、對社會並無顯著的貢獻,但最起碼對自己的責任、對父母的期望、對上級的教誨,有個乾淨俐落的交待。
日子將會飛快的過去,幾年後當她披上婚紗跨入爾後人生數十年的歲月裡,將因改善自己的努力而得到報償,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因果,十年或著廿年後,嚐到了相夫教子天倫融融的滋味,有一幅安穩美滿的家庭和光明的人生美景。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不論過去如何,我們當於現在的從善如流開始,為每一個人的將來播下萬事如意的種子。
- Jul 09 Thu 2009 22:38
香煙與我
第一次對「菸」有了好奇,是在幼時看先父嘴上刁著的煙斗覺得好奇,也覺得父親是因那根煙斗而擁有絕對的權威和尊嚴。後來和香菸進一步發生興趣是在國中時進入拳擊隊後才正式走進吸菸族的行列。
其實在更早之前,約莫幼稚園的年紀,就曾和弟弟撿過地上的煙菸屁股猛吸一口,除了菸葉的味道及一股辛辣之外,沒有更多的想法,直到猛吸一口求過父親遞來的菸之後,這才被嗆到不行,心中還不免嘀咕著:「天呀,怎會有這樣難聞的味道,應該取名為臭煙吧?」
以後耳濡目染盡是「菸」足以致癌,影響心肺功能,甚至縮短壽命等等衛教文宣報導,童年時期,父親鎮日忙於工作,平日無暇陪伴,這菸味倒是四處跟著我們,儘管父親不在家,我仍不時聞見那股熟悉的辛辣味隱隱自陽台傳進客廳裡頭,父親告訴我:「菸不好,會上癮,沒有抽菸會容易生氣」父親要我和弟弟別藏他的菸,不然很容易皮癢,自然我對菸更感好奇了。
父親那年代流行的菸是黃長壽,不像時下有各式各樣的菸品陳列於架上,當我進入國中時,政府已引進了七星、萬寶路等等代表流行與地位的進口菸品,拳擊社、樂隊的同學都吸這國外來的玩意,下課時間,和眼神同樣兇惡的同學走進地下室,劃了劃火柴,然後看著煙奇形怪狀地游上階梯,鑽出門縫,擁擠的身軀之間,偶爾會夾雜著一陣陣的咳嗽聲,然後痰一口口啐在地上,菸吸到盡頭便彈指熄滅餘火,不一會又好端端的坐在課堂上,再次走出地下室時,已是下午四時,半天的時間都窩在地下室昏睡或商議放學後的計畫,「走,他X的……」一堆豬朋狗友仍是刁著煙騎上機車,後頭的同學則捧著一堆鐵棒、棒球棍,一聲聲吆喝著,「「走,他X的,還不來呀……」。
香菸於是和我從此形影不離,口袋內總會放一包菸,除了供自己吞雲吐霧之外,也供應同學,我們這群在校園四處遊走的都被視為「不良少年」,後來三天一包慢慢變成現在的一天一包,菸像是大人的奶嘴,難以戒斷,如今,從「不良少年」演化成「書卷味」,我抽菸是為了釋放壓力並在其中找尋更多的文字靈感,不同的藉口,卻讓我愈來愈依賴香菸。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英國蒙哥馬利將軍有一次責備當時的首相邱吉爾說:「我不抽菸,我不飲酒,我睡得很多,因此健康百分之一百良好」。邱吉爾回答道:「我酒很得多,覺睡得少,菸一支接著一支抽,因此我的健康是百分之二百的好」(按邱吉爾一生抽過卅萬支菸),還有幽默大師林語堂先生曾說過:「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奪去身為自由人吸煙的權利」,當然那些偉人的癖好我無法高攀附庸風雅,而我卻也有屬於個人的管見:薰薰然的思維中看煙霧繚繞,會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霧之城堡,吸吐緩快之間仍能得到自我主宰的滿足感,在動腦筋時容易產生主觀的靈感或許由此而來,譬如我之於愛情的追尋是一生的、是真誠的,也是執著的,我不斷在時間的縫隙中掙扎出煙霧如是說。
但,我會戒菸的,當我不再藉由香菸來思考龐雜而瑣碎的事物時,我便能如常人一般遠離菸害,祇不過,何時才能心思澄明則有待我繼續向時間思考。
- Jul 09 Thu 2009 22:36
無國界
我們如此熟悉,每日坐上搜尋引擎
唇邊的笑便火速起飛,control是微調
Delete是刪除記憶,love是一束玫瑰組成一支棒球隊
句號是球。滑鼠撥動,不斷被唇投擲過來
驚嘆號是盜壘是煙火或許揮棒成功
sky是天空,Skype的意義是通話結束
是星星落實一雙僧侶背影的鞋
每日我們總在視窗兩頭家常便飯
燭光淋上葡萄酒以及音樂,在我們舌尖
不時唸及「愛與被愛」、「永恒屬於適合做伴」,妳說
“最近時局不好,搶盜與官員一塊飲酒作樂”
“我家正逢官員出走,百業待舉,如同無政府狀態”
“送花不好,花總到了手邊便學會凋謝”
於是一個無限寬廣的宇宙
被曖昧的語言翻譯成一顆欲說不說的扣子
- Jul 09 Thu 2009 22:33
襪子啟示錄
每天我都在一堆襪子中尋找顏色相近、臭味相投的襪子上班。沒有襪子穿的時候,我會憑嗅覺在待洗衣物中一層一層翻出還算乾淨的一雙,然後毫不考慮地快速穿上它,像戰場上從不懷疑的槍口必須一直點名,一直勇往向前,直到襪子和身體一塊毀損,死亡仍會好心地繼續穿上它。
天冷時,運動長襪總是抵擋寒冷的最佳選擇,如果長襪再加件絲襪或褲襪,那更是如虎添翼,不多時全身便暖了起來,即便冬風再如何猖獗四起,我也能夠在公園放心慢慢散步。
直覺上襪子是不會影響正常生活的,除非襪子決定向人生來次徹底的大反攻,不然,它仍祇是一雙雙再也尋常不過的襪子們。捏它、搓它、用手包圍它,它一點也不懂反抗。
我和大多數的人們一樣,都有許多襪子;零散的襪子,好看的襪子、破洞的、該丟不丟的襪子、放在衣櫥和時光一塊發霉的襪子;或鬼祟地埋伏在電視機後方、甚至睡在我身邊隨時以機伶的眼神打量我。還有我不知道的襪子和五花八門的內衣褲赤裸地躲在床下;被莫明奇妙地穿在好友身上,更多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晾在遺忘許久的曬衣場上。
對於襪子,我的確對它保有極為特殊的感情,它總是不計較為我磨損里程,從白晝走到黑夜,從大街走回小巷,走得遠些,它頂多鬆弛了點、表情怪了點、頹廢了點,當我再次把它從洗衣籃翻出來時,它仍然是抬頭挺胸,趾高氣昂。
忙碌了一天,回到家的第一件事除了脫鞋,就是聞聞襪子,「天呀,真要命!」,總算忍不住嫌惡表情,拎著它的尾巴隨手丟進了籃子,經過洗衣機幾番折騰,再經陽光曝曬後,祇要它安靜地垂在曬衣架,它隨時都有可能喜孜孜地回到我手中,譬如現在,我正脫下一隻襪子繼續打著鍵盤,還有一隻不小心破洞卻仍穿在狼狽的腳上。
對了,我真不想說,不過剛剛友人好心地提醒了我,以後女人們不再需要男人了,她們準備自脊髓量產一個巨型的女人國,往後除了聖嬰現象,除了物種的陸續滅絕,男人們也將被充滿心機的女人們消滅。如果男人還有什麼用處,充其量也不過是一雙雙製造生活高潮的襪子、保暖的襪子,而日後仍必須一個個從女人身上褪了下來。
我的襪子有全新的,也有半新不舊的,穿在腳上的如果沒有人指正我,通常不會是同一雙穿在身上。每天,我都在一堆襪子中找出一些生活的破綻,好讓我能夠心安理得的套上鞋子,繼續穿梭在忙碌的生活中。
- Jun 23 Tue 2009 01:25
極地
「保重。」,6月十四日晚,我說。
往事暫且擱下,睡夢中一夜安靜。
翌日晨起,手機如往常提醒我起床、盥洗與用餐,不同的是這次是我自己設定了鬧鐘。上班的開車途中,記憶開始緩緩甦醒,彷彿一把利刃狠狠插入心中。利刃深處驚動了愛的蝴蝶群,而我感到異常痛苦;心臟瓣膜與食指指尖好似被咬了一個細微的傷口,就在心口的縫隙中。一隻隻蝴蝶前肢推擠著後肢湧向血液,蝶翼像浮萍一樣在血管中漂動,直至蝴蝶取代我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整車都被蝴蝶佔據,沒有人知道我在前往上班的途中並且載滿一車的蝴蝶碎片。
「我們先安靜下來,好嗎?」
進了辦公室,忍不住便抽泣了起來。鬱積內心的愛恨情仇瞬間凝結成一滴滴蝶翼的淚水,牠們在我四周飛湧盤旋,在我記憶的桌旁陪我看書與寫詩,在電話的另一端輕聲唸著我關注的訊息,累了就綣縮著身子緊緊捱在我身邊。這麼多年了,我從未正視她的感受,祇是一昧地要求她無私的配合。我的愛多麼殘忍,像螳螂快意的伸出手腳便能緊緊吸吮牠的肉體與飛翔的知覺,而她動也不動,祇因牠的體囊已飽食我的靈魂而懨懨鼓起翅膀。我們的愛曾經多麼勇敢!在無數次的挫折中,她總是默默在背後支持我、鼓勵我,而我卻因自己一身的傷痕,一次又一次將她輕薄的身子如紙片般撕碎。
我無法停止看見浮起的泡沫與泡爛了的蝶翼,斷肢與敗髮,也無法看見自己正面相視緊緊相擁的愛早已肢離破碎。
她總是扮演「給」的角色,但,我的快樂好少好少,比起她來卻又多了許多。
洗衣物、煮飯菜,和我一樣忙碌於工作的她仍需於下班後繼續埋進瑣碎的生活。然而日子並不簡單,收入總無法和支出平衡,她總是選擇沈默,而我卻忍不住嫌了菜色味道不對、衣服沒燙。她的愛多麼無知地任我予取予求,而我總像過去幾年那樣剝削她、勞役她、享用她、撕碎她,我多像以螺旋葉片攪碎她果肉的果汁機,然後我一張口便飲乾了她。她從不喊苦的,我卻因此累壞了。
「可以陪我聊一下嗎?很久沒和你好好聊聊了,你總是沒時間……」
「我正忙著呢,妳早點睡吧」
「要不要唸詩給你聽?」
「我正忙著趕稿,妳早點休息吧!」
「要不要……」
我總會拒絕她,像拒絕自己的小孩,不但傷透她的心,也一次又一次拒絕了自己再次成長的機會。
- Jun 13 Sat 2009 22:48
愛的秘密
愛上妳已不是秘密了,妳是被愛情觸發的一瞬煙火,妳的笑是酒瓶裡裝滿的飄渺夜空,在地上熱鬧的響著。
知道嗎?今夜我的心頭又雨了,但詩人里爾克、茨維塔那娃及巴斯特納克仍在那本被我擱在一旁的書本裏頭,繼續忙碌著寫詩、講座及傳送書信。是的,看完序言又翻動了十三頁,我便不願繼續再往下走。知道嗎?我最親愛的,我能清晰地嗅出這些來自書桌的信件如何開門,又如何像隻貓的行走;行經燈光、微暗的客廳、電視機及上頭擺放來自遠方的賀卡、以笑聲擠滿相框的全家福,然後繼續走動,輕輕將門帶上。在投出信件之前,也許更像小偷一般打量著四周,那樣充滿戒心。
之後,她快步離開,神情些許緊張,我悄悄跟隨上去,並且禱告她並未回頭--而她的確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我的手長長伸向郵筒,不斷掏著剛離開手掌微溫的信件,迅速攔截了茨維塔那娃寫給里爾克的情書。她寫著:
「格朗西花園道3號(我覺得離烏施不遠)──你在那裡能找得到我。我曾留著短髮(就像現在這樣,我一生也從不留長髮),我脖子上掛著項鏈,但像一個男孩……對於很多事來說還為時過早。你身上還有一些東西需要習慣我。」
三位詩人的確已在愛情詩稿上演出一場無比驚心的死亡舞蹈,因此,我想(時間停頓約莫一秒),儘管他們出現在我們眼前,在太陽傘底下刻意壓低帽簷;儘管他們祇是灰灰的、不時露出狐疑眼神,他們所喝的咖啡會是屬於里爾克的精神與意志嗎?我不認為如此!我相信巴斯特納克聽著茨維塔那娃談論里爾克眼裡閃動著發光的神采時,巴斯特納克所聽見的恐怕不祇是牆隙滲出一座即將崩解的水庫而已吧?那絕對是天塌下來的末日災難。
翻閱著三詩人書,就像翻閱著彼此,茨維塔那娃在夜裏書寫的秘密,我懂,甚至她祇在我倆的世界書寫,多可悲呀──妳,以及我。
自喉底深深低喊的──我的愛呀!妳無法知悉,妳的眼眸像星辰一樣閃亮,身體像不停洩露大海的潮汐,我渴望妳的唇蜜如高海拔的鹽湖渴望著海市蜃樓,妳是我雕像的石灰,是所有慾望者的絕念,我愛妳的髮絲像三月的柳絮在我的眼波輕飛,我愛妳的指頭像風循著鼻翼找我的唇,但妳從沒聽見我,從沒聽見屬於妳的雨自我的兩頰傾盆而下……
知道嗎?我從不畏懼死亡的,即便它如此該死、無可饒恕,雖然最後我們都將被它擊垮、被它俘虜,但它依然無法讓我降低一些姿態,一點也不!停止了閱讀,他們會查覺我是他們的同路人而被他們的鬼魂帶走嗎?我很快就會把他們散步在詩行間的聲音還給妳,別放回我的房間了!請打開他們刻意壓低的音量,讓他們繼續在夜裡傳遞詩的果實,並且給他們情感的完全自由及裸露,給他們酒與音樂,給他們空間與喘息,給他們椅子。是的,那份無可取代的情感,己跨過歲歲年年,沸沸揚揚地以熱血奔向我們逐漸結晶的思緒裡。
- Jun 13 Sat 2009 22:46
天使的情書
似有若無的感覺是如何來襲?我不明白,或許是因為我已習慣飄流,所以命運之神便好意為我這樣的浪人安排妳如煙火般的出現吧?
記得我們相逢是在波浪洶湧的詩行間,我的孤獨死命地撐住桅桿與掀破巨浪的女妖們搏鬥,而妳是在岸邊低著頭稍稍將眼神向南方站立的女子,像高聳的白色燈塔,為我指引了妳稍稍停留之後的去向。妳的腳印像魚在岸上行走,我想像妳鱗片的魚身與海草的髮,如何赤著溼淋淋的腳,無助卻又勇敢地穿越森林,並且獨自走進一座被黑暗與恐懼佔據的城堡。
那是妳文字林立的部落,而妳的眼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石了,所有盯著妳看的都會立時變成石頭。所以我走進妳美麗的意象,我心動的鹿群散落在妳被光線包圍的小溪。妳是魚,我是慢慢被想像苔侵的石頭,我倆的吻讓妳的唇像一圈圈漣漪,低低輕訴愛與被愛的欣喜,而我的想像仍繼續向妳靠近,靠近妳把長髮向窗口高高垂下,垂在讓我憂鬱而瘋狂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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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n是魔法,咒語是「腹部火熱如同臀部的曲線」。記得嗎?我們在漸漸失溫的場景甦醒,碧潭的煙火高放,煙火不斷在鍵盤上為彼此照亮短暫的幸福,原來溫暖的黑夜,比陽光更亮,比纏綿的夢更甜,於是我們蹬起雙腳,躍進更深的黑夜,一口氣把人間的所有煙火放完。
之後,我們轉進,在不同的場景出現。時間隨著我們轉進、轉出,並同時擺動身影,一次又一次迎接生命的撞擊,直到妳察覺我老是愛盯著妳的眼睛裏頭看。呵!我的確為妳深深著迷,妳眼裏的我,也能看見漂泊多年終於安心的小木屋嗎?在更遠的堤防邊,孤身行走於石礫上的女子已走入下一個清晨了,她帶著沁涼的水珠穿越逐漸清醒的馬路,陽光即將灑向她成為不朽的詩頁。
但,我們祇是坐著、踱著,私密地在石階上緊緊捱著彼此,仍記得當晚我們充滿靈性的對話,我說:「靈魂與肉體,我一直追尋的是能真正與我靠近的靈魂,而眼淚是最靠近靈魂的。」但,妳回答:「老是在文字裏遊盪的靈魂與現實的妳同時存在。」
所以我們坐在石階上,動也不能動的,中間坐著的是還未沈澱的,焦慮與呼吸;我們應該同時能感受它的溫暖與冰涼吧?我說:「我想當妳的天使,一輩子的,祇屬於妳一個人的,我希望妳能真正擁有幸福與快樂!」
我的靈魂也開口了卻沒有聲音,他說:「雖然妳聽不見我,雖然我不是妳寄託的幸福,而我也願意成為一顆掛在妳窗口的星星,我那樣愛妳,但,我的愛從不傷人,所以,我更願意為了愛妳而成為一顆不起眼的小小的石頭。」
- Jun 09 Tue 2009 03:25
吻三峽
陪妳站進畫裡
窗外的街景被黃昏標示成皺紋與假日
我是忍不住暗暗環抱妳的
每根廊柱,我的胸
一如歲月的青石磚瓦
必須回到妳深深的眼眸
像窯裡注視著的火
巷弄的舌賣弄著人潮
妳擺動著的手像飛翔,被我戀戀的
長鏡頭憑空抓走
但,這裡是三峽,是妳
最美的眼眸,除了妳的聽覺、魚與荷葉
還有腕上環著的銀器與刀傷
被記憶的蛛網緊緊張羅著的
妳的笑拍動著睫毛,如果妳能聽見
聽見海角與天涯,那是我們的吻描述著
牽手,不再比手畫腳